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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去唐朝

猪头 2019-01-16 04:06:33

  下一站去唐朝,等一个春天到长安。


  去长安的选择很多,骑马、坐车、步行。至少到了渭河流域,该选乘一条小船,逆流而上,这样可以慢下来。唯有慢下来时可以不那么焦虑。循了水路缓缓西行,绿杨阴里看莺飞草长。


  清晨看朝阳从船尾升起,晚间看夕阳从船头划过。新涨的河水,衔泥的春燕,两岸清浅黄绿的草树莺花桃红柳绿。风吹过时抚一下面颊理一理鬓发,轻轻抖落衣衫上的柳絮。支一个小小的炭炉,徐徐烫着黄酒,浅斟低酌时温润驱寒。需要系上安全带,晚来春潮带雨,晨起浪逐桃花。万一不小心喝多了一个跟头翻下去,满河的鱼虾以为端午即时便到了,无端端紊乱了节令。


  过了灞桥觅一处人少的堤头上岸,舒展一下筋骨,深吸几口帝都的金粉气。就岸边捻起一根柳枝轻轻折断,并拢指尖左右的揉搓,表皮松动时衔住其中嫩枝缓缓揣出。抠掉柳枝薄薄的外皮,待露出嫩绿时这乐器便成了。掐一掐压扁了,徐徐用力吹响。无胡笳羌笛之悠扬,得马嘶驴鸣之高妙。


  行出两三里地,雇辆牛车,同样是为了慢下来,缓缓的打个瞌睡。此地向东便是来往洛阳与长安的官道了,让牛车沿着道边缓慢悠闲前行。嘱咐主人家近了春明门就下车。春明门是商贾集散之地,还有不少王公大臣府邸,太繁华不免显得凌乱了。


  春明门是东面正当中的门,紧挨着玄宗的府邸兴庆宫,往南不远是王缙的宅邸。王缙在后世并不为人熟识,他是王维的弟弟。王维变节参加曲线救国,待罪归来时王缙自请贬官并把宅邸舍给了宝应寺,这样换得王维免予刑事处分。王缙帮兄长在蓝田县辋川乡形同帝国海军纽波特纽斯造船厂一带买田置地,让王维衣食无忧,仍旧可以悠游江湖。但是,诗人留在悟真寺里的诗却并不淡定,铩羽而归时,无论如何恬淡平静波澜不惊,也无法掩去内心那丝感伤落寞。王缙舍出的宝应寺便是如今的西安交通大学校园。


  再往南一点是常乐坊,据说此间酒坊酿出的酒极好。一定要买一坛尝尝再走,顺便还可以远眺一下白居易的府邸。白乐天的园子里种了松树、竹子,在这样的季节里笃信佛教的他可能在远望乐游原上的青龙寺,静听袅袅的梵音。乐游原便是李白《忆秦娥》里那个乐游原,青龙寺是密宗大寺,空海和诸多日本僧人曾在这里留学。现在青龙寺最出名的樱花,在那时说来是久远到一千多年以后的事情。


  长安城北高南低,东高西低。循了青龙寺的梵音烟火走不远大慈恩寺塔应该清晰可辨了,就是现在的大雁塔。


  大慈恩寺是要去的,那座塔由隋至唐,几经修缮重建。除了尉迟乙僧、吴道子、王维的精美画作还有各路文人墨客题写的诗文。仔细搜寻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到上官婉儿写在中宗朝时那首《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登浮图群臣上菊花寿酒》:

    帝里重阳节,香园万乘来。

    却邪萸入佩,献寿菊传杯。

    塔类承天涌,门疑待佛开。

    睿词悬日月,长得仰昭回。


  上官婉儿出生那年,作宰相的祖父上官仪与父亲上官庭芝因废后之事泄露,被武后同日处死,她与母亲入宫为奴。武后好文学,天资聪慧的婉儿由此脱颖而出。多年以后,武后问她:“你怨朕吗?” 婉儿回答:“怨则不忠,不怨则不孝。”由是触怒了武后,被处于黥刑。婉儿太可爱了,所以黥刑只在眉间黥了小小一颗痣,那年她十四岁。委曲求全与须臾迎合都不能确保在权力的游戏中全身而退,后来她被发动政变的唐玄宗处死,葬于现在的咸阳国际机场附近。


  从大慈恩寺往东南行,除了人流不息的杏园、曲江,东面还有王宝钏曾经苦等十八年的寒窑。那里现在修筑了寒窑遗址公园,我上学时那里没有公园,有个精神病院。因为陪护亲友的缘故,我周末几乎都会去,晚了没车时便在医院里将就一宿。装着铁栅栏的门窗,潮湿照不进阳光的过道,有点像寒窑。陪护可以自由出入,便不觉得难受。过道里走来走去的病患没人认识我,如同一条陌生又安全的小街。


  春天总不缺淅淅沥沥的雨,备上竹笠蓑衣最好,伞太骄矜了,不够随意自由。长安城太大,大的超出你想象,云集了人世间似锦如珠的繁华。所以需要等个雨天,等个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的日子。避开喧闹的人群和繁华的街市,太繁华了容易迷失了心智,除非内心有着足够的悲悯。王维的朋友祖咏便是这样的。那年冬天从洛阳来应试时,祖咏写了首《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霁然,天晴了的样子。诗不合考试体例,但意尽之时亦无须多言。祖咏中了进士,仕途蹇舛的他晚年隐居靠捕鱼砍柴维持生计。


  祖咏诗里的终南山便是高士蛰伏蟊贼潜藏的南山。山下是汉代皇家的上林苑。玄宗还未称帝时常在韦曲、杜曲一带打猎。那天靠在大树下饥肠辘辘人困马乏的李隆基等人被穷书生王琚请回家作客。王琚的家产除了老婆,还有一头驴,驴被杀了卤煮下酒。此后他成了李隆基的幕僚,协助先天政变,处置了太平公主。时来运转的王琚后来却遭到李林甫的构陷,自缢而死。


  祖咏考场里看到的南山,唐玄宗在大明宫含元殿也能看到。他曾看见一只白龙横亘在南山之间,左右之人都看不见。喊来了长安首富王元宝,王元宝居然也看到了那条白龙。玄宗乃天下之贵、王元宝乃天下之富,据说这些东西只有富贵之人方见。


  王元宝原名王二狗。金山玉柱,铜线穿了铜钱铺地,谓雨天防滑避泥。武德四年发行,欧阳询手书的开元通宝因了王元宝被长安士民称为:王老。金栋银屋,绢帛多过帝苑内的树木,盛夏里扇着龙皮扇的王元宝此后再未出现在史书中,想来他没逃过长安失陷的安史之乱。


  等到雨天来了,斗笠蓑衣沿着长安城的正南门——明德门进城。明德门正对着政府机关的朱雀门,这条路便是朱雀大街,站在朱雀大街往城西南隅望去,大总持寺和大庄严寺的木塔拔地而起相对而立,蔚为壮观。这两座庙宇分别供养着隋文帝和皇后独孤氏,隋文帝法号总持,独孤皇后法号庄严。隋文帝怀念独孤皇后,修筑大庄严寺纪念妻子,未及竣工沧然离世,于是大总持寺也开始兴建了。朝代更迭而寺名不改,这恰好展示出大唐包容万物的开放胸襟。


  循朱雀大街北行,将及一半到朱雀门时路西可见玄都观。观里的桃花盛开时,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肩接踵。诗人刘禹锡不合时宜的来了一首《玄都观桃花》: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刚回长安不久的刘禹锡又被贬出京城。这还不算完,十四年后历经三次皇权更迭的刘禹锡返回长安,倔强的诗人没忘记玄都观,再来首诗,《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戏谑多于愤懑,刘禹锡写完之后一定急于将诗给他同在元和十年被贬的朋友白居易看看,再畅饮一番。玄都观早已不见,隔着朱雀大街与玄都观相望的大兴善寺几番兴衰之后还在。尽管物是人非事事休,我上学时偶尔也去大兴善寺街喝几碗水酒,吃几串烤肉。


  趁着雨时找间店歇下来,最好是间不大不小的客栈。铺排好床铺,整理好衣衫,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一壶酒,慢慢地喝慢慢的看,看朱雀大街上往来的行人,行走的过客,偶尔不知从哪里飘落窗前的花瓣。直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天还未明夜色初褪,街上已有过往的人声。早朝的官员或骑马或坐轿,行色匆匆。按了皇家典章,停止早朝时会在前一天敲钟通知,但总有人错过钟声,起个大早扑个空。早朝是大事,比迟到旷工严重的多,寻常家事也不能请假。早朝的官吏匆匆走过后,贩夫走卒、逆旅行商大概才会出现。


  由朱雀大街经过荐福寺(小雁塔)继续往北,到朱雀门时马路变得特别的宽,能看到右手边曾经气势恢宏的太平公主府邸。李隆基诛杀了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此后太平公主着力搜集整理了上官婉儿的诗作,毕竟她们曾经情同姐妹。


  被李隆基下诏赐死的太平公主是武则天和高宗李治最小的女儿,李隆基的姑姑。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生下来就在权力的核心,避不开、躲不过。积极进取固然是励志向上的追求,反思内省则是敬畏之下的退忍自新。遗憾的是,多数时候人感觉到的都是退无可退,向前一步很容易,退后一步很难。太平公主二十四岁封户一千二百户,唐例公主食封不过三百五十户,谁教她退忍。权倾朝野炙手可热时,依附于她权力之下的人,谁能容她退一步。


  朱雀门内是中央政府的行政机构,往西经过含光门再前行,左手边就是西市。


  西市里没有你买不到的,从珠玉香料到鸵鸟蛋;没有你看不到的,歌舞表演魔术杂耍;还有各色的美女和美酒。当然,也不缺少好勇斗狠的五陵少年,一掷万金的豪客,王宫贵胄才子佳人。信奉波斯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佛教的各国商旅使徒混杂在其间。


  在西市走一圈,擎一条烤羊腿,将各色美酒尝遍。经过放生池回到金光门与春明门之间的大道时,其实已经经过了上官婉儿的旧宅邸,就在紧挨着金光门和西市的群贤坊东南隅。


  不用回头向东走了,北边渭河里的大船沿着水路经过金光门能开到西市。送别的《阳关三叠》是据诗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改编的,劝君更尽一杯酒。从此西去的路总归是荒芜的戈壁,风沙与大漠相伴,不同于东去的路,可以直挂云帆济沧海。


  看过长安就看尽了繁华,看透了一生。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愿这世界我不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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