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花草茶价格中心

【跟蒋勋老师读红楼19】贾府的衰败之路 (上)

凭栏久 2019-01-10 14:04:32

■ 前言: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红楼梦》



春天来了,生命在不同的角落默默孳生。溪水解冻,草木发芽,季节潮湿温暖,庭园的岩石土隙,有苔藓默默蔓延。大观园早上起床的少女,感觉到脸颊两腮微微发痒,史湘云说:犯了杏斑癣(桃花癣),跟薛宝钗要蔷薇硝止痒,宝钗刚好用完了,就差人去跟黛玉要。

蔷薇硝是手工调制的皮肤保养品,研碎了蔷薇花瓣,蒸透晒干,掺在银硝里,敷在脸上,止痒,也带着蔷薇花淡淡的粉和花香。

华人的名牌女性化妆品、保养品,可以从「蔷薇硝」开始动脑筋,有机、环保,名字也好听。不是短视廉价商业,这是真正从文化基础出发的「文创」。

黛玉房里戏班子出身的藕官,趁机包了一包蔷薇硝,送给怡红院的好友芳官。品味不高的青少年贾环看到了,想分一杯羹,拿去谄媚女朋友彩云。

贾环开口要,芳官不得不给。芳官厌弃贾环,又珍惜那是同戏班好朋友藕官给的,舍不得分给贾环,就拿了茉莉粉去充数。

茉莉粉是用茉莉花研碎兑出来搽脸的化妆品,贾环分不出来,给了彩云,被彩云嘲笑说:她们哄你这乡佬儿呢。

在没有Chanel、Hermes之前,蔷薇硝、茉莉粉是那一时代女性保养化妆品名牌。有一天蔷薇硝、茉莉粉取代了香奈儿、爱玛仕,华人文明就有机会出头天了吧。

今天大部分男性,不会比贾环好多少,也一样搞不清楚蔷薇硝、茉莉粉的差别吧,弄错了两种名牌,被一个叫彩云的丫头嘲笑是「乡巴佬」。

我喜欢《红楼梦》在六十回以后因为蔷薇硝、茉莉粉闹出的许多人事纠纷,也喜欢玫瑰露、茯苓霜两种滋养物品牵扯出的许多节外生枝的故事。四样物件,牵连出大观园里人事脉络复杂的爱恨纠缠与斗争。

玫瑰露是玫瑰花蒸出来浓缩澄净的汁子,艳红如胭脂,盛装在玻璃小瓶里,上面贴着皇宫内造上用的鹅黄色签子。这是贾宝玉喝的补品,清火润肺退燥热。不识货的人常误以为是宝玉日常喝的法兰西红葡萄酒。

茯苓霜也是滋养补品,是松树上生长的真菌,研成细细的白色粉末,用人乳调和服用,安神补气,疗治惊悸心痛。

南方的官员送几篓茯苓霜来给荣国府,大概也是贿赂,东西还没到主人手中,管门禁的警卫已经分了赃,拿到几包。管门禁的兄弟,私下分给了大观园主厨柳家的两包,带进园子,被管家查抄到了,就惹了大祸。

《红楼梦》穿针引线,蔷薇硝、茉莉粉,玫瑰露、茯苓霜,象是在介绍四样珍贵物品,却牵连瓜葛透露出一个富贵繁盛家族人事上派系的斗争,以及管理上逐渐的松弛懈怠。

贾宝玉,生日快乐


大观园里的岁月像流水悠悠淌淌,土润苔青的初春过后,到了芍药盛放的春末夏初,不知道何年何月,只是立春过后要近芒种了吧。

岁月如此如流水,恍恍惚惚,常常有人在过生日,却不知道是过几岁的生日。只有一次,贾母说要给薛宝钗过十五岁的生日。所以,62回63回,贾宝玉是过几岁的生日?14岁?15岁?我们始终没有弄清楚这个青少年的年龄,他究竟几岁了?花开花落,春夏秋冬,他在岁月里来来去去,像希腊神话里的青春少年神祇,不会长大,永远只是少年,喜悦,忧愁,也只是少年的心事。

宝玉这少爷过生日,连附近的道观、庙宇都忙起来了。张道士送了四样礼物,换了寄名符,和尚、尼姑都选了佛前供养的物件,寿星、纸马,值年太岁的锁。他是有福气的,这福气却惊动神佛,使人不安。

官场的亲戚当然也要贺寿送礼,舅舅王子腾是九省统制,送来一百个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寿面。皇商遗孀薛姨妈送了衣服鞋袜。我最感兴趣的是王熙凤送的一件波斯国的玩器,没明说是什么,使人想到一千零一夜里的飞毯,阿拉丁神灯。

生日礼物是一件外洋进口的玩器,所以,贾宝玉似乎还是少年,半大不小。他始终还没有长大,有少年的肆无忌惮,有少年的多情缱绻,有少年的忧愁苦恼烦闷。

这一天不只是宝玉的生日,拜寿拜来拜去,拜出了同一天生日的好几个寿星──薛宝琴、邢岫烟,平儿。

四个人同一天生日,好像太巧合了一点,但大观园春末夏初,花开烂漫,岁月如此,青春如此,是韶华胜极,美到彷彿使人惋叹无奈。

那一天象是青春的共同颂歌,颂歌里光影迷离,有纷飞的芍药花瓣,红香圃的石凳上,史湘云用绢帕包了散落的花瓣作枕头,沉沉睡去。

《红楼梦》是青春里一则不愿意醒来的梦,梦里蜂蝶环绕,梦里莺燕呢喃,梦里都是沉酣如醉的花香,梦里落花片片飞扬,色彩、声音、嗅觉、温度,青春是身体上忘不掉的许多记忆,是身体里的酒慢慢在血液的温度中发酵,少女湘云如此睡去,身上落满了花瓣,春末夏初,是青春盛极要告别的时刻了。

《红楼梦》最美的青春颂歌在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那一场戏真美,全是十五岁上下的青少年,只多一个二十岁左右守寡的李纨,她是花园的舍监,有她的保护,青少年才可以肆无忌惮「夜宴」。

「夜宴」最初是怡红院八个丫头要私下给宝玉过生日。袭人、晴雯、秋纹、麝月,每个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凑足了请主厨柳嫂子准备四十碟小菜,私藏了一罈好绍兴酒,准备「夜宴」。

小主人宝玉不安,他知道这些穷苦出身的丫头都没有钱,说了一句「她们哪里有钱?」晴雯泼辣,顶了一句「哪怕是偷来的呢──」《红楼梦》里这些青春少年是可以亲密到两肋插刀的,「侠义」小说的两肋插刀多虚张声势,《红楼梦》的青少年不拘形式,却真是如亲人。这些贫贱丫头,跟这少爷一起长大,没有主仆之别,没有男女之分,是比亲人还亲。

黄昏时分,管家林之孝家的和几个女人跑来唠叨叮咛,「要早睡啊──」「要知书达礼啊──」大人们大概也早已察觉这些小鬼晚上有祕密「轰(home)趴」,故意跑来磨三蹭四,略示警告。

管家们前脚走了,几个女孩子就抬了花梨圆炕桌,把四十盘果点用大茶盘分几次偷运进来,四十个碟子都是一色粉白的定窑瓷器,青春如此洁净无垢。

两个老婆子在外间火上筛酒,屋子里一阵一阵暖暖的浓郁酒香吧,真想知道那一夜四十碟小菜的内容,是否都和我们青春生日夜宴的酒菜相似。有同样狂欢,有同样感伤。

宝玉要大家卸妆,脱卸去头上累赘的金珠、簪环、钗饰,每个人头发都只挽个「䰖儿」。宝玉又嚷热,要大家把外面拘束的大衣服都脱了,只穿里面的短袄裙子休闲服。

青少年们要脱卸去一切世俗繁文缛节的累赘、拘束、羁绊,这一晚,青春回到人性纯粹之美,素面相见。

那一天芳官特别美,这一回看得熟了,闭着眼睛就有芳官的模样: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斗拼接的水田小夹袄,一条柳绿汗巾,水红撒花夹裤。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

我竟记得她右耳眼孔一个米粒大小的玉塞子,左耳垂一个白果大小硬红镶金坠子。芳官的发式耳饰都还是最前卫现代的装扮,青春是不会过时的。

青春的记忆全是如此琐碎小事,《红楼梦》的青春记事没有呼天抢地,没有夸张家国兴亡的喧哗。

那是特别沉静的夜晚,宝玉身上也是「红」和「绿」──大红棉纱小袄,绿绫弹墨夹裤,他倚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靠枕里透着花瓣的香。

宝玉和芳官在炕上喝酒划拳,酒香、花香,大家看着这两个少年,面如满月,眼如秋水,都觉得美,说了一句:「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他们如此亲,没有主仆之分,也没有性别差异,他们是孪生的弟兄。《红楼梦》的人物没有人世界限,只有天上的族谱。世俗中人无法理解贵族的少爷和贫贱的丫头为何可以是「兄弟」。

四十个一色粉白的定窑碟子,山南海北的菜肴,九个少年行起酒令,要占花名。袭人觉得人少不好玩,小燕就提议约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宝琴、香菱一起热闹,所以那一晚的生日私密的「home趴」,连李纨,一共是十五个人。

他们玩占花名的酒令,宝钗是牡丹,李纨是寒梅,探春是杏花,湘云是海棠,袭人是桃花,香菱是并蒂花,黛玉是芙蓉,到了麝月,是一支荼蘼,签上的句子是「韶华胜极」,又有一句旧诗「开到荼蘼春事了」,宝玉皱了眉头,把签遮掩了,支吾过去。他知道青春到了极盛,繁华就要结束,他知道,但他不想面对。

行令的时候要有人唱歌,芳官学戏出身,大家怂恿她唱,她一开口就唱了「寿筵开处风光好──」,像唱生日快乐歌,我真喜欢大伙的反应,他们齐声说「快打回去」「很不用你来上寿」。如果梅兰芳在,要她唱〈Happy Birthday to You〉,真是糟蹋,也杀风景。芳官因此好好唱了一段美丽的〈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

好美的一个青春的夜晚,近代影视总没有人能拍好这一段戏,侯孝贤的《海上花》开头吃饭一段约略有一点像,华丽朦胧,迷离摇曳,若有事,若无事,每个人都像在睡梦与清醒之间,非梦非幻,似假还真,所以他们一占花名就都占到了自己的本命。

那一天的生日宴会,宝钗、黛玉、探春、李纨、宝琴、湘云在二更天走了,怡红院的几个人一直喝到四更。芳官喝醉了,袭人就扶她睡在宝玉身边。

红楼二尤


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之后,接着就是《红楼梦》大家熟悉的红楼二尤出场。宁国府的贾珍,这个男人小说一开始就有嫌疑逼奸儿媳妇秦可卿致死。他鄙俗、淫欲、卑劣而又心术不正。

第64回贾珍的父亲贾敬,长年在道观炼丹,暴卒而死。宁国府办丧事,家里忙不过来,贾珍妻子尤氏就请了继母尤老娘来帮忙。尤老娘带了两个拖油瓶的女儿住进了贾府。

尤二姐、尤三姐,两个出身寒微的小家碧玉,长得都漂亮。平民人家的女孩子,单纯天真,完全不懂富贵官宦世家男人的心机手段。贾珍觊觎妻子这两个异母妹妹,儿子贾蓉(秦可卿的丈夫)也想插一手,玩玩阿姨。父子两个都够坏,就唆使笨蛋贾琏瞒着王熙凤在小花枝巷金屋藏娇,娶了尤二姐。

贾珍、贾蓉算准,贾琏怕老婆,常被王熙凤约束,这一对父子就可以趁隙去吃窝边草。


贾珍玩妻子的妹妹,贾蓉玩阿姨,贾琏是贾珍堂兄弟,贾蓉的堂叔,青春的盛宴之后,《红楼梦》就带读者看一个贵族世宦家庭男子如何乱伦胡搞,玩不堪的游戏。如何摆弄、糟蹋没有权势、没有保护的民间女子,尤二姐、尤三姐从64回到69回,一一走向不可自拔的悲剧深渊。

作者塑造两个悲剧命运的民间女子,尤二姐柔顺忍耐,尤三姊刚烈泼辣,个性鲜明对比,两人的际遇最后却都是死亡。

尤三姐在被玩弄之后选择唯一跳出火坑的路是嫁给心仪已久的酷哥柳湘莲,托贾琏作媒,取得柳湘莲下聘鸳鸯剑。没想到柳湘莲这样洒脱放荡不羁的浪子,原来睥睨一切人世俗套规矩,却也无奈陷入是是非非的谣言八卦。柳湘莲要求退亲,来讨还鸳鸯剑,尤三姐知道唯一生路也已断绝,她刎颈自杀,血溅爱人面前。这一段是《红楼梦》动人的一场戏,使人惋惜哀叹。柳湘莲怨悔懊恼不已,错失姻缘,然而尤三姐魂魄前来,告诉这失魂落魄的少年「──与君两无干涉」。《红楼梦》写青春决绝的死亡,只是自己的醒悟,「耻情而绝」,不再有人世任何牵连瓜葛。

尤三姐死亡之后接着是尤二姐的悲剧,这个个性柔弱善良的女子,先被贾珍、贾蓉父子玩弄,接着被贾琏包养,刚有身孕,就被王熙凤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小三。

王熙凤折磨虐待尤二姐一段也是《红楼梦》最令人不忍的场景,被接进贾府的尤二姐事实上已是被软禁的囚犯,所有身边的人都是王熙凤安排的凶手,然而王熙凤假作慈悲,笑里藏刀。

红楼二尤的故事是《红楼梦》一部大小说的转折,一个公爵府,如此侮辱作践两个民间弱女子,如此玩弄青春,如此虐杀人命。已成形的男胎流产,尤二姐醒悟,终于知道人可以如此残酷,她无路可走,吞金自杀,金子坠断肠胃,煎熬而死。

尤二姐、尤三姐的死亡,是作者对家族作恶多端、伤天害理的心痛回忆吗?《红楼梦》的作者明显相信因果,因此尤二姐死前说她无怨恨,也不想报复,她要的只是了悟自己的冤业,因此这个家族的造业也就直接引发接下来一连串家族的抄家败亡。

因果都在,信与不信,都可以静看业缘流转,那些恨与恶,对生命的轻贱与糟蹋、残害,有一天,都会一一回到自己与后代的身上吧。(上)


Copyright © 广州花草茶价格中心@2017